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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人方法学（Ethnomethodology）—— 调研：来源、与民族志的异同、发展脉络

🌐 语言 / Language：中文 · English

Provenance（来源与元数据）
idmarginalia-013
title常人方法学（Ethnomethodology）—— 调研：来源、与民族志的异同、发展脉络
date2026-08-21
published2026-08-21
kindsurvey(文献调研)
issue30

常人方法学（Ethnomethodology）

调研笔记。问题：常人方法学从哪来？它和"民族志"到底是什么关系（同名前缀 ethno-，却长期互不买账）？后来又怎么发展？结论先放开头：它不是一个"方法"，而是一种关于"社会成员如何就地造就社会秩序"的研究纲领；它的命名直接借自 ethnoscience（像民族植物学那样研究"外行"的分类与实践）；它和民族志共享解释学传统却因"方法 vs 现象""索引性 vs 耐久符号"等分歧长期对峙，近年才走向"常人方法学民族志"的折中。

一、来源：Garfinkel 与常人方法学的诞生

  • 创始人是 Harold Garfinkel（1917–2011），美国社会学家，1954–1987 任教 UCLA，直至 2011 年去世前都是荣誉教授。奠基文本是《Studies in Ethnomethodology》（1967）。
  • 造词于 1954 年：当时他在为美国社会学会（ASA）年会准备一篇关于陪审团研究的论文。背景是芝加哥大学 "American Jury Project"（Fred Strodtbeck 主持）。著名典故：Strodtbeck 想用 Bales 的小群体互动编码，而编委 Edward Shils 反对——"用 Bales 编码我们当然能知道陪审团为什么是个小群体；但我们想知道的是，他们凭什么成为一个陪审团。" Garfinkel 的常人方法学正是对这句抱怨的回应：研究成员就地生产"这是一个陪审团"的常识方法（确立事实、串联证据链、判定证人可靠性、组织发言顺序、裁定有罪无罪……）。
  • 对 Parsons 的批判：Garfinkel 在哈佛的博士论文（1952，导师 Talcott Parsons）就试图绕开 Parsons 那种"从经验结构分析推出一般社会系统"的宏大理论。常人方法学不预设社会事实的"客观实在"，而把这种客观实在本身当成被研究的现象。
  • Schutz 的现象学：受 Alfred Schutz 影响最深——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对行动者而言首先是一个实践问题，要在互动中持续解决。Garfinkel 后来大幅修正了 Schutz。
  • 会计学背景：Garfinkel 在纽瓦克大学（今 Rutgers）读经济学本科，主修会计；听过 "Theory of Accounts" 课，第一次意识到"官方范畴"是社会建构出来的。这直接催生了常人方法学的核心概念 accountability（可说明性）——社会行动被组织得"可被他人观察、可被报告"。
  • 词源拆解 ethno–method–ology：ethno = 某个具体 socio-cultural 群体（如一群冲浪者）；method = 该群体在日常活动中使用的方法与实践；ology = 对这些方法与实践的系统描述。关键类比：ethnoscience（民族科学）——ethnobotany（民族植物学）、ethnomedicine（民族医学）、ethnomathematics（民族数学）、ethnomusicology（民族音乐学）——研究"外行/本土"的分类与实践，而不预设现代学术的分类是模板。
  • 边缘性与"双重意识"：Turowetz & Rawls（2020）指出，作为白人主导世界里的犹太人的边缘经验，使 Garfinkel 早早意识到"两个社会世界遵循不同规则"，外来者不能把一方的预期平移到另一方。这构成了常人方法学"规则即成员方法"的认识论基础（呼应 Du Bois 的 double consciousness）。
  • Durkheim 的箴言：Durkheim 说"社会事实的客观实在"是社会学的第一原则；Garfinkel 对它的"误读"是：把"社会事实的客观实在"当作研究对象而非前提——这是常人方法学的 respecification（重新规定）。

二、与民族志（ethnography）的异同

二者共享解释学传统、关注生活世界、尊重行动者视角（所以都带 ethno- 前缀）、通常回避量化与宏大理论——从远处（宏观/历史社会学高度）看，亲缘关系显而易见。但 关系长期不融洽：

  • 最根本的称谓分歧：ethnography 通常是一种方法（或方法家族）；而 ethnomethodology 不是方法——它是研究领域的名字，更是它所研究的现象的名字（即成员用来理解世界的方法）。Garfinkel 借 ethnoscience 类比，强调研究"folk"分类，而非提供研究方法。
  • 耐久符号 vs 脆弱成就：传统民族志常从一个假设出发——某个文化连贯的群体围绕相对耐久的重要符号与概念对立组织起来，可从其具体行动中抽取出"模式""地图""分类学"。常人方法学则把文化范畴/符号视为就地、在互动中被成就的脆弱产物，强调 indexicality（索引性） 与 reflexivity（反身性）：意义是"每一时刻、每次协作"重新做出来的。
  • Geertz vs Garfinkel：Geertz 把仪式当作既有文化意义的象征；常人方法学（及 CA）把互动实践视为当场成就意义，可独立于耐久文化/符号意义而成立。
  • 对民族志的批评（Pollner & Emerson 2001；见 Meier zu Verl 2022）：常人方法学指责民族志（1）太介入、（2）又太抽离；（3）忽视了自己"再现世界"这一努力本身的问题性。民族志追求描述与现实的"对应"，而常人方法学认为这种直接对应是虚构的。
  • 折中与融合：30 年来边界已模糊。出现 "ethnomethodologically informed ethnography"（Randall et al. 1995）、整合尝试（Gubrium & Holstein 1997；Silverman 1993）。近年的 ethnomethodological ethnography（Meier zu Verl et al. 2022, Qualitative Research, DOI 10.1177/14687941221129798；源自 2019 曼海姆 IEMCA 会议专辑）提出五条方法论原则：
  • ethnomethodological indifference（常人方法学漠然）：对既有社会学理论/偏见刻意保持不可知论；
  • rendering theorem（呈现定理）；
  • unique adequacy requirement of methods（方法的独特适切性要求）：研究者必须本身是能识别并恰当描述该秩序现象的合格成员，用与成员相同的 ethno-methods 生成描述；
  • adequate description（至少两种适切描述）；
  • praxeological validity of instructed action（被指示行动的实践效度）：描述的有效性不在社会学上判定，而在实践中证明。
  • 一句话：民族志把社会世界"写"成文本；常人方法学则把已自有序的现象"重新呈现/重新演练"。Garfinkel 自己也常用民族志式的深度沉浸（约等于"going native"）。

三、发展脉络

  1. 1954 造词 → 1967《Studies in Ethnomethodology》 出版，提出 breaching experiments（破坏实验）：故意在寻常情境里"使坏"（如在自己家里装陌生人、逆着车流开单行车道），暴露成员为维持可识别的共享秩序所做的常识工作，以及秩序被打破后如何"复位"。相关还有 1963 年关于 "trust" 的实验。
  2. 两条主线从一开始就分叉：
  3. (a) 经典常人方法学（Garfinkel）：研究实际行动与实际推理的组织；
  4. (b) 会话分析（Conversation Analysis, CA）：由 Harvey Sacks（Garfinkel 在 UCLA "Centre for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Suicide" 的学生，1963 相识）与 Emanuel Schegloff、Gail Jefferson 创立。Sacks 的 Lectures on Conversation 自 1964 年起以油印本流传，1992 年出版；奠基论文 Sacks, Schegloff & Jefferson（1974）谈 turn-taking（Language 50(4):696–735，DOI 10.2307/412243）。Sacks 1975 车祸去世。CA 提出 "order-at-all-points"（处处有序），把哪怕最小的细节都视为可能相关。
  5. Membership Categorization Analysis（MCA，成员范畴分析）：同样源自 Sacks 的 MCD（成员范畴装置）——"婴儿哭了，妈妈抱起它"如何被听成"妈妈是婴儿的妈妈"。范畴是"富含推论"的。
  6. Psathas（1995）归纳五种取向：①实际行动与实际推理的组织；②谈话在互动中的组织（CA）；③制度/组织情境中的谈话在互动；④工作研究（work）；⑤工作的"个体性/本己性"（haecceity）——什么使一场测试成为测试、一场竞赛成为竞赛。
  7. 后期重心转向 workplace studies（工作研究）：Lucy Suchman《Plans and Situated Actions》（1987）用常人方法学批判 HCI/AI 的"计划"范式；Michael Lynch《Art and Artifact in Laboratory Science》（1985）、Eric Livingston《The Ethnomethodological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s》（1986）。
  8. 二手经典：Heritage（1984）《Garfinkel and Ethnomethodology》是标准导读。
  9. 在 HCI / CSCW 的应用（与本站条目 002 呼应）：Dourish & Button 提出 technomethodology（技术方法学），见其 CHI 1996 论文《Technomethodology: Paradoxes and Possibilities》，把常人方法学的 "accountability" 与系统设计的 "abstraction" 做"基础关系"类比；Dourish《Where the Action Is》（2001/2021）以现象学（Heidegger/Wittgenstein）与常人方法学为"具身交互"奠基。相关：参见 像 Dourish 那样写作。
  10. EMCA 合称与近年动向：ethnomethodology + conversation analysis 并称 EMCA；视频化互动研究（Goodwin、Heath、Mondada）；科学、技术与社会（Lynch）；以及 AI/人机互动中的常人方法学（2022 专辑）。综述见 Maynard & Heritage（2024,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50, DOI 10.1146/annurev-soc-020321-033738）。

四、核心概念速查

概念 含义
accountability（可说明性） 社会行动被组织得"可观察、可报告"
indexicality（索引性） 表达/行动的意义依赖于当下情境
reflexivity（反身性） 行动同时生产并描述它所处的社会秩序
breaching experiment（破坏实验） 故意打破秩序以暴露其维持机制
judgemental dope（判断木偶） Garfinkel 讽刺传统社会学把人当盲从规则的木偶
unique adequacy requirement（独特适切性要求） 研究者须为能识别现象的合格成员
order-at-all-points（处处有序） CA 的预设：互动的每个细节都可能相关

参考来源索引

  1. Garfinkel, H. (1967). Studies in Ethnomethodology. Prentice-Hall / Polity.
  2. Garfinkel, H. (1974). "The origins of the term ethnomethodology." In R. Turner (Ed.), Ethnomethodology. Penguin, pp. 15–18.
  3. Heritage, J. (1984). Garfinkel and Ethnomethodology. Polity Press.
  4. Sacks, H., Schegloff, E. A., & Jefferson, G. (1974). "A simplest systematics for the organization of turn-taking for conversation." Language 50(4): 696–735. DOI 10.2307/412243
  5. Pollner, M. & Emerson, R. M. (2001). "Ethnomethodology and Ethnography." In P. Atkinson et al. (Eds.), Handbook of Ethnography. Sage.
  6. Psathas, G. (1995). Conversation Analysis: The Study of Talk-in-Interaction. Sage.
  7. Maynard, D. W. & Heritage, J. (2024). "Ethnomethodology's Legacies and Prospects."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50. DOI 10.1146/annurev-soc-020321-033738
  8. Meier zu Verl, C. et al. (2022). "Ethnomethodological ethnography." Qualitative Research. DOI 10.1177/14687941221129798
  9. Suchman, L. (1987). Plans and Situated Acti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0. Dourish, P. & Button, G. (1996). "Technomethodology: Paradoxes and Possibilities." Proc. CHI '96, pp. 337–344.
  11. Lynch, M. (1985). Art and Artifact in Laboratory Science. Routledge.
  12. Livingston, E. (1986). The Ethnomethodological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s. Routledge.
  13. Turowetz, J. & Rawls, A. (2020). "Garfinkel's life in the archives: The marginality of a sociological visionary."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the Behavioral Sci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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